我所理解的 taste
1. 为什么偏偏是 taste?
自从 AI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后,前同行们言必称 taste。物理学大家杨振宁教授,生前也反复强调 taste 的重要性。
但我总有些云里雾里:为什么非要拽英文,不直接说“品味”?这或许是搞计算机的通病,明明有中文,却偏爱用英文词。为了解惑,我特意询问了 GPT,关于 taste 的词源。
原来,英文 taste 源自拉丁语 taxare,本意是“触摸、掂量”,带有明确的“评估、判断”意味。从古法语到中古英语,它始终保留着“摸一摸、试一试”的动作感。直到 18 世纪,taste 才与审美挂钩,成为社会阶层的某种权力象征。有趣的是,现代人谈论 taste,依然延续了当年的潜台词:不是在表达个性,而是带着一种“你得认同我”的姿态。
中文语境下,最自然的对应词是“品味”或“鉴赏力”。作家蒋勋在《品味四讲》中提到,“品”字有三口,和拉丁词源里的“触摸”异曲同工,都要求慢下来,细细分辨。
2. 他们眼中的 taste:造物与格物
昨晚,我一边给 xquant.shop 加支付功能(广告:欢迎找我要优惠码),一边琢磨这事。逐渐,我开始对 taste 有了自己的理解。
为了印证想法,我重读了两位代表性人物的观点:硅谷创业教父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和台湾省的美学家蒋勋。
格雷厄姆:造物者的解码器
格雷厄姆在《黑客与画家》中专门有一篇文章探讨了 taste, 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 2002 年。作为创造者,他直接用“好设计”代替了 taste, 然后列举了“好设计”的十几个特征。这里不复述原文,其核心要素可以归纳为几点:
- 简单且永恒:结构上往往是螺旋式的重复或递归,可以穿越时间;
- 解决真问题:越解决根源问题,越能催生好设计;
- 有启发性:顺应人的心意,而非强加意图;向大自然学习,带有幽默感;
- 看似毫不费力:用着很简单,背后却是巨大的努力和不断的迭代。
蒋勋:格物者的编码器
蒋勋则从庄子“庖丁解牛”切入。他认为,庖丁的“游刃有余”就是 taste。这是一种生活者的领悟力:
- 感知力: 不是吃大餐,而是能吃出米饭的稻香;
- 慢下来: 只有从匆忙中抽身,感官才能捕捉微妙差异;
- 独特性: 对抗千篇一律的城市生活,寻找独特的生命状态。
一中一外,殊途同归
把两人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套用 AI 的话术:
- 格雷厄姆说的是解码器(Decoder):如何把好的想法“造”出来,强调真实与迭代。
- 蒋勋说的是编码器(Encoder):如何“格”物致知,感知世界的细微与独特。
两者的交汇点在于:没有对真实的极致追求,没有独特性,就谈不上 taste。
3. 我理解的 taste:一种穿越时间的选择
回到我自己。我更愿意把 taste 定义为**“判断力”**——一种关于“什么才是好”的辨别能力。
无论写作、作画,还是架构设计,本质都是一连串的选择。一个人在某领域有 taste,就是因为他总能做出更优的判断。所以,taste 绝非喝红酒、听歌剧的附庸风雅,而是硬核的生存技能。
格雷厄姆说“好设计能穿越时间”。但是,为什么呢?我认为,之所以能穿越时间,是因为好的判断力(taste)必然包含四个要素:
- 必然性
好的选择会让人觉得“本该如此”。若是造物,它解决了真问题;若是格物,它触碰了人心。这种逻辑上的自洽,赋予了它存在的必然。 - 极高的信噪比
马斯克的“五步工作法”本质就是在降噪。无论是视觉上的留白,还是代码里的重构,剔除冗余、留下精髓,是 taste 的基本功。 - 彻底的诚实
乔布斯要求机箱内部的走线也要一丝不苟,这种表里如一的诚实,是 taste 的底色。看不见的地方不糊弄,看得见的地方才有底气。 - 毫不费力的存在感
好的东西放在那里,无需冗长的说明书,也不必费力辩护。大家看一眼就懂,会心一笑。反之,那些需要巨量注释才能读懂的代码,通常没什么 taste。
正因为具备这四点,好的设计才能穿越时间。
taste 确实带着“你必须同意我”的姿态,但这并非源于傲慢,而是因为,所谓 taste,本质上是我们对真实、善良与美好事物的共鸣。这些东西,从来都是人性中最本真、最光辉的部分,也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4. taste 值得练习
既然 taste 判断力包含上述四个要素,那么一个拥有良好判断力的人,本质上就是拥有了主体性。展开来讲,在这个混沌且不确定的世界里,taste 能带给我们三件礼物:
- 坐标系:它是你的北极星,让你在信息洪流中不再迷失。
- 减法权:识破虚假的流行,少做无谓的事,获得真正的轻松。
- 同行者:追求 taste,能帮我们筛选出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
根据我对 taste 的理解,在理论上我认为以下几个方式可以帮助我们在日常中练习 taste:
- 拆解“时间”的幸存者
去欣赏那些真正穿越了时间的东西。试着写下设计者当初的取舍(Trade-offs)。比如微信,十来年界面视觉似乎微调极少,但内核已历经巨变。这些“变”与“不变”的选择分别落在了哪里?看透了取舍,就看透了 Taste。
- 刻意练习“不评判”的观察
去观察衣服、房间、网页或角落,试着描述它们在客观事实上的差异,而不是使用带有评判的形容词。不说“这个设计很高级”,而说“这里的间距比那边宽了 2 像素”。只有当你的感官能分辨物理世界的微小差异时,判断力才有根基。
- 极简主义的“删减测试”
taste 往往体现在“不做什么”。写文时,试着删掉一半的句子看看,意思变没变;开发产品时,砍掉那些自己不想做的功能,产品能不能成立;甚至清空购物车,看看不买那些东西,生活是否依然完整。删减的过程,就是“必然性”显现的过程。
- 暴力拆解与重构
把一件已经做完的事,从零开始重新做一次。最近我因为使用 ClaudeCode,被迫经历了数次代码重构。这种“推倒重来”虽然痛苦,却能让你在对比中发现:两次选择之间的变与不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