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布思想系列之一：和随机性共处
我记得第一次读到塔勒布的书是2013年，那时的阅读感受是“马不停蹄”，不断摄入新鲜的观点和思想，生怕被时代抛弃。反而因为人生缺乏经历，读过的内容无法与实际生活联系起来，于是渐渐就遗忘了。自从开始从事量化交易以来，我总是有一根弦紧绷着：无论如何要留在舞台上。这根紧绷的弦，让我再次想起了塔勒布，于是最近重新买了他所有的书，结合过去十来年积累的经历，再读一遍。
第一本就是《随机漫步的傻瓜》，英文书名是 Fooled By Randomness，副标题为 The Hidden Role of Chance in Life and in the Markets。如果由我来翻译，我会把书名译作：《随机性的暴政——重新审视生活与市场中的“运气”》。
从这个译名就能看出我从书中得到的第一个洞察：随机性在“统治”我们的人生，它不由分说、傲慢、从不商量、不可看穿，堪称“暴政”。面对这样的“暴政”，我们该采取什么态度？躺平？对抗？抱怨？这些都不是好策略。所谓“好策略”，应是有助于让我们人生更幸福快乐的策略。
本书洋洋洒洒两百多页，我从中提炼出以下思想和策略，帮助我们在随机性的暴政下，尽可能更幸福一些。
1. 时刻承认随机性
只有承认它的存在，才可能谈得上应对。承认随机性无处不在，体现在如何看待成败：我们做成一些事，未必是因为能力，重来一次未必成功；我们遇到挫折失败，也不代表能力不足，只要不停下、留在舞台上、不再重复犯错，成功的可能性就会逐渐增加。
承认随机性，就要警惕“以前就是这样做的”“之前这样都有效”“某某这样做成功了”之类的说法。这些说法经不起追问，也经不起因果分析。
承认世界运转的结果不受我们控制，能靠主观能动性改变的只是极少数，我们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多思考自己能做什么改变，多准备意外来临时应如何应对。
2. 警惕流动的信息
古代国王教化子民，需依靠真正的圣人日复一日讲解。因为通信效率低，只能在有限次数中传递真正的思想。只在社会神经网络末梢反复讲述，内容却很少变化，这是信息技术不发达带来的价值。如今的信息技术之发达，已令古代任何国王望尘莫及。但随着信息技术发达，信道中传递的噪声也增加了。
我们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尤其是社交媒体发达，让我们享有这项便利。人人都可成为信源，但信源发出的不一定是事实，往往是观点。这不一定是主观恶意。扪心自问，我们每天关注的是事实多，还是内心发出的观点多？看到一个现象，大脑机制会让我们下意识评判其好坏，模拟出各种想象后果，再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出去。
塔勒布更极端：他宁愿看清晨的虚假医疗广告，也不看新闻；作为交易员，他在公司会关掉财经新闻电视直播。我承认我做不到那样，但我也承认，如今信息流中的噪声确实很大。长期来看，减少信息摄入利大于弊。
这在今天看似反共识，而反共识正是塔勒布思想的精髓。
3. 拉长时间尺度
塔勒布在书中举了一个例子：一位很厉害的投资牙医，年回报率15%，波动率10%，换算下来一年赚钱的概率是93%，这是相当不错的业绩。但若将他一年的表现细分成一秒一秒来看，那么任何一秒钟内，他赚钱的概率只有50.02%，这完全是随机状态。
为什么？因为把时间尺度切分到秒，就完全看不到复利累积的作用，只看到波动性。也就是说，这位牙医如果一年看一次投资收益，他有93%的可能感到幸福，只有7%的可能心情不好；如果他每秒看一次，就有约50%的可能感到不快。世界根本没有变，造成幸福程度不同的只是观察的时间尺度。
拉长时间尺度看待人生结果，既累积收益，又过滤噪声，双重提升幸福指数。
4. 不适者才生存
进化论的拥护者往往相信“适者生存”。具体表现为：活得久的物种是进化胜出者，因为它们最适应环境。
事实果真如此吗？恐龙曾是地球霸主，不也灭绝了吗？今天的人类能制造人工智能、上天入地，看似也是进化强者。
在塔勒布看来，未经极端事件考验的时间越久，脆弱性就越强。这是他从进化论中看到的非共识。这一判断的依据是概率的遍历性，通俗说就是“坏事轮动”：存活越久，遇到坏事的可能性越大，迟早轮到你。而不承认随机性的人——比如一些企业家或富人——更愿意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往往越自信，最后摔得越重。
塔勒布的思想与中国古代孟子如出一辙：“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我们每个普通人、渺小的个体，则应时常给自己制造一些“不适”。比如，经常撸铁练肌肉对年老后的身体有益，运动就是主动制造“不适”。
中国儒家思想其实也在宣扬这种“不适者生存”的智慧：从心所欲不逾矩、克己复礼、存天理灭人欲等等。
5. 概率是不对称的
我个人认为这是本书的核心思想。也是承认随机性后，从中找到如何提升幸福感的第一性原理。
简单说，认识随机性，既要认识事件发生的随机性，也要认识事件发生后所产生影响的随机性。
举例：有人参加俄罗斯轮盘赌，左轮手枪六发子弹中五发空弹、一发实弹，朝自己开枪。空弹赢100万美元，实弹则丧命。
这个例子中，赢的概率是5/6，输的概率是1/6。听起来很划算？但如果考虑后果：赢的后果是100万美元，输的后果是死亡。假设生命无价，可视作负无穷美元。你还会参与吗？理性的人不应参与。
现实中的随机性普遍具有这种特征，即所谓“偏态”，也称非对称性。塔勒布反复强调，要警惕这类稀有事件：本身发生概率很小，一旦发生，后果极其严重、代价极大。如果我们仅凭历史推测，历史上未发生过此类事件，那么数据计算出的发生概率就会很小。但悖论在于，根据前述“遍历性”，历史上越没发生，就越可能发生。
最近的黄金大跌就验证了塔勒布的智慧。
6. 幸存者偏差
塔勒布举例：假设一万人参与投资，每人赚钱与否全由上帝掷硬币决定，每年有50%概率赚1万，50%概率赔1万。第一年下来，5000人赚1万；第二年，2500人连续两年赚钱；第三年，1250人连续三年赚钱；第四年，625人连续四年赚钱；第五年，313人连续五年赚钱。
现在这313人开直播，卖点就是“我连续五年赚钱”。他们瞬间变成“股神”。巴菲特也曾讲过类似例子。
这个例子现在讲出来很好理解，因为我们拥有上帝视角。它背后反映两个违背直觉的结论：
- 在一群能力欠佳的人中，仍会有少数人取得亮眼成绩。
- 最好成绩有多好，取决于总体样本数量，而非个人运气。上例中一万人最终有313人胜出，若只有十人，就不太可能有人连赢五轮。
这个例子也体现了“遍历性”：拉长时间看，这一万人全都会完蛋。
7. 普遍的非线性
塔勒布原话是：“生命是以非线性呈现不公平的。”另一种常见说法是：“赢家通吃。”形成这种现象的本质是正反馈累积：成功者获得超常资源，从而更容易成功。
非线性是普遍规律，是造成两极分化的根源。打破非线性僵局的方法也是利用随机性。例如在某些选择上，不遵循历史数据得出的结论，扔硬币随机选择，结果可能大不相同。
在强化学习中，有一类简单算法叫多臂老虎机，其中的探索与利用问题（EE问题）也在讨论这类问题。例如80%的情况选择历史最优，20%的情况随机选择，这种策略就比一直选择历史最优表现更好。
8. 概率是反人性的
人类大脑天然不适合思考概率问题，因为概率的本质要求大脑同时并存多种可能路径，这很难自然做到。
例如，病人被诊断出严重疾病，科学计算显示五年存活概率72%，五年内死亡概率28%。人听到这个结论后，只会选择其中之一相信，不会同时想到两者。要么乐观地为72%的结果调整行为，要么悲观地为28%的结果调整行为。投资中也一样，有反向操作者，也有动量趋势操作者。
人类不是为了理解事物而被设计的，而是为了求生和繁衍。但为了生存，必须夸大某些概率。这就是人不可能完全理性的原因。
9. 我们能做什么
既然随机性如此强大、无处不在、不由分说，而我们的大脑又天然不适合思考概率，那我们能做什么？
- 破除路径依赖。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接受自己可能前后矛盾。不被以前说过的话禁锢，就事论事，此一时彼一时。
- 借助系统，向未来学习。塔勒布在书中反复推荐蒙特卡洛模拟，称之为“向未来学习”，这一点让我欣喜。蒙特卡洛模拟是我学习机器学习时最喜爱的工具——利用随机性对抗随机性。至于它具体是什么，将来有机会再细讲。懂算法的人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 与概率平起平坐。当我们被随机性主宰时，哪怕只是短暂受挫，也应在态度上保持优雅，不屈服于随机性的宰割。我们了解自己的生理缺陷，接受自己易受情绪影响，但在明白这一切后，不应在随机性的暴政面前失去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