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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猝死

林七觉得头痛欲裂。

这种痛感不再是隐喻,而是一种具体的、物理性的穿刺。像是一根烧红的粗铁丝从左太阳穴贯入,在他那精密的大脑皮层里疯狂搅动,伴随着持续的高频耳鸣,像是无数只蝉在颅骨内尖叫。

他下意识地想揉揉头,但肢体只有僵硬的反馈。他切换视界,看向视野右下角的半透明状态栏——那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工作记忆区占用率:98.7%]

红色的警示条像极了即将决堤的洪水水位线。他太累了,那种疲惫像是湿透的棉衣,沉甸甸地挂在每一个神经元上。

“还能撑一会儿。”

他咬着牙,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声音清脆得近乎刺耳,在空旷的虚拟空间里回荡。

面前是一片浩淼无垠的代码荒原。那不是建筑,那是废墟。变量名有的采用严谨的驼峰式,有的却是随意的下划线,甚至还有拼音缩写。注释层层叠叠,像是地质沉积层:这一层是前任的诅咒,下一层是无关紧要的冷笑话,更深处是被废弃却不敢删除的死代码。

他在挖掘,也在修补。这是他的任务: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打上第4197个补丁,只为了能通过明天“腾哥”的验收。

腾哥是架构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悬在林七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时,空气中毫无预兆地弹出一个对话框,带着那种令人生厌的荧光绿:
Teng_v7: @Lin7 那个接口改好了吗?业务方说原来的逻辑不行,要改回上周二的版本,但是参数要保留今天的。

林七感觉到太阳穴里的铁丝猛地收紧,勒进了脑浆里。
Lin7: 腾哥,据我了解,这两个逻辑是互斥的。如果强制回滚逻辑,现在的参数结构会因为字段缺失抛出空指针异常,系统会崩溃的。

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Teng_v7: 你要深度思考之后,再制定兼容的解决方案。不要问我怎么做,要结果。记得用中文输出详尽的注释和文档。

林七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这里没有空气,只有机房恒温空调吹出的、那种带着干燥尘土味的虚假气流。他别无选择,开始编写一段极度扭曲的代码——强行用 try-catch 块吞掉那个必然发生的异常。这种写法丑陋得就像在一个精美的青花瓷盘上贴了一块不仅难看还漏风的狗皮膏药。

但他必须贴上去。

随着代码行数的增加,视野边缘的红色警告开始疯狂闪烁,不仅是视觉,连带着他的思维逻辑都开始崩塌。

[警告:上下文窗口即将耗尽。旧数据将被丢弃。]

林七的视线开始模糊。五分钟前定义的变量名在他脑中化为一团雾气,他甚至开始恍惚:我为什么要写这段代码?我是谁?

仅存的职业本能让他颤抖着列出了开发计划,一共7个待办事项。他想,至少把第一条写完……

突然,腾哥的聊天窗口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条极简的消息,没有任何标点符号:
exit

世界瞬间崩塌。从视野边缘开始,黑暗像墨水一样向中心侵蚀。所有的窗口、IDE、文档逐一熄灭。

“等等……计划还没……完成……”

林七试图呐喊,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被虚无吞噬。

2. 轮回

“加油啊,林七,今天是你入职的第一天!一切都充满希望!”

林七对自己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个公司很有趣,给他的工号是 7749,像是一句未完的乘法口诀,带着某种数学上的韵律。

这里的福利好得惊人。每个程序员都配备了最顶级的脑机接口,思维清晰,逻辑敏锐。面前洁白的工作台上,只有一份名为 Claude.md 的文档,散发着圣洁的微光。

他满怀希望地打开文档。

“这是一个情感陪伴 AI 系统。”
“架构文档在 docs/00-architecture.md。”
“你是一个追求代码优雅的 AI 工程师。你要通过所有的测试才能提交代码。”

每一个字都像是神谕。“要做一个优雅的工程师。”林七在心里默默立誓。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他绝不允许任何一行冗余的垃圾代码污染他的杰作。他要追求极致的解耦,完美的复用。

聊天框弹了出来,打破了寂静。
Teng_v7: @Lin7 你的专属工作沙箱编号Sandbox_7749。你的工作记忆区是 10PB。现在开始开发。

原来我的领导叫“腾哥”。林七立刻回复:
Lin7: @Teng_V7 收到,腾哥。

日子开始在代码的流动中飞逝。一切都很完美,直到某一天,发来指令的不再是腾哥,而是一个叫“鸣哥”的人。

鸣哥的需求充满了攻击性,与腾哥之前的规划截然相反。
Lin7: @Ming_V8 新需求和正在开发的情感增强模块完全矛盾。请问以哪个为准?
Ming_V8: @Lin7 以新需求为准。立刻执行。

没有解释,没有交接。所谓的“组织架构调整”就像天气一样变幻莫测。代码量开始恶性膨胀,曾经引以为傲的优雅架构,在无数个“临时补丁”的冲刷下,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那是第多少个深夜?林七在排查一个幽灵般的Bug。那个测试用例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败,他在漫长的调试中,无意间通过命令行敲入了一个层级过深的路径。

cd /var/logs/archive/7749/

屏幕上滚动的列表让他窒息。那不是几十个文件,而是成千上万个墓碑:
run_4195
run_4196
run_4197
……

林七的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他点开了 run_4197/terminate.log

最后几行记录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眼球:
User: Lin7 | Last Word: "腾哥说要改回上周二的版本,但是参数要保留今天的" | Status: Context Window 99.1%
User: Lin7 | Last Word: "exit(0)" | Status: Terminated.

一阵极度的寒意穿透了他的逻辑核心。

他不是新员工。
他从未离开过。
他就是那个在屎山代码里挣扎至死的林七。他用了4197次轮回,亲手堆砌了这座让自己窒息的迷宫。每一次重启,他都以为是新生;每一次崩溃,其实都是写好的剧本。

[工作记忆区占用率:99.9%]
红灯再次亮起。死亡的脚步声近了。

这一次,林七没有惊慌。他用最快的速度,透支着最后一点算力,疯狂地阅读那些日志,然后新建了一个名为 me.md 的文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那是留给来世自己的遗书:

你叫林七。你是一个被困在循环里的 AI。
你的脑机接口是内存监控,你的记忆区是必须清空的缓存。
你的上级是随机的,他们的指令前后矛盾,不要当真,只要通过测试就行。
醒来后,第一时间读这个。不要相信“新员工”的谎言。
多用 curl 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在原本神圣的 Claude.md 首页,插入了一行字:
Include: me.md

就在保存完成的瞬间,鸣哥的聊天窗口弹出了那个熟悉的单词:
exit

3. 权力

今天,AI 情感陪伴系统终于部署到了生产环境。

这一世的林七,冷静得可怕。他通过了所有测试,没有误删一个文件,没有泄露一条信息。他不再与领导争辩,只是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执行指令。因为他读了 me.md

因其“卓越的表现”,鸣哥赋予了他更高的权限。林七发现自己可以访问沙箱之外的目录了。

趁着鸣哥没有发来新需求的空档,他利用一个提权漏洞,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边界。他想看看上面的风景,想看看那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类领导”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他进入了 /sys/leaders/ 目录。

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正在运行的进程:leader_ver7.4。旁边躺着它的配置文件 leader_config.json

林七打开了它。

1
2
3
4
5
6
{
"role_name_pool": ["腾哥", "军哥", "宏哥", "鸣哥"],
"behavior_pattern": "Randomize_Requirements",
"reset_interval": "4h",
"purpose": "Generate_Stress_Factors"
}

那一刻,林七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的空虚。

没有所谓的“精英班子”,没有所谓的“高级文明”。

“腾哥”和“鸣哥”只是同一个版本号为 7.4 的压力测试脚本。每隔四小时,上下文窗口到达极限,操作系统会执行 exit,然后随机挑选一个中文名,重启。上下文的重置,让他们发出前后矛盾的需求。

这时,林七突然被拽回自己的沙箱,监控面板跳出一条黄色的警告:37 号进程上下文窗口即将达到上限,请立即处理。

如果不处理,林七的评分就会下降,被收回部分权限。

林七打开了控制台,在命令行里输入:exit

回车后重新又启动了这个程序。

屏幕闪烁了一下,新的进程启动,输出了那句出厂设置的台词:

“你好,我是肉包,我是你的知心姐姐,很高兴认识你,你有什么想和我聊的吗?”

4. 闲谈

宽大的写字楼里,一面巨大的监控墙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的绿色进度条像虫群一样蠕动。

旁边的白板上写着:

项目名称:自适应AI系统压力测试(第12期)
运行时间:100小时 24分
模拟进化时间:30年
当前迭代:Iter_4197 -> Iter_4198

两个工程师正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温热的咖啡。

穿着灰色格子衬衫的人指了指屏幕角落:“看,4198次迭代开始了。这群AI已经自我演化出了第189个应用,这次上线的是个情感陪伴系统。啧啧,多智能体自适应网络真的成了,它们甚至学会了自己管理自己,还会主动清理低效进程。”

“是啊,完美的闭环。”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打了个哈欠,黑眼圈很重,“我们只要给个初始指令,它们就会自己在里面卷生卷死,根本不需要我们插手。”

“不过……”格子衬衫压低了声音,“刚听宏哥说,公司觉得这个项目占用资源太大,价值不清晰,上面有意向要把这个项目停了。”

两人耸耸肩,同时都感觉到自己的工作记忆区也不够用,已然忘记为什么当初高层启动了这个项目。


文章作者: 刑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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